老区淮安的有关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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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者:lw    发布时间:2019/9/18    阅读:41

傅晓红

第一次到淮安的印象已经模糊。从小生在江南长在江南,但对长江对岸的淮安很是向往,因为那里是敬爱的周总理的家乡。

乘的什么交通工具,怎样过的江,根本没印象,只是记住了比南京鼓楼小一号的淮安“古楼”——镇淮楼,记住了周总理一直不让修缮的他的故居:破败的几间小屋。我朝窗户里张望,幽暗看不清内容,别人告诉说周总理的亲戚还住在这里。那是周总理刚去世的日子,我不免又唏嘘了一番。

后来我又到过淮安几次。因周总理家乡实施“三淮一体”,淮安成了一个大大的区域。一次,我随陪同朋友游览,走进了一座古色古香、浓荫覆盖的大院,在大院的右侧有一座修整一新的四合院,这里是苏皖边区政府的旧址纪念馆。苏皖边区政府是抗战胜利后,新四军在苏中、苏北、淮南、淮北四大解放区创建的唯一民主联合政府,于1945年11月1日在淮阴(今淮安)成立,下辖8个行政区、73个县市(其中江苏50个县市、安徽20个县、河南3个县),人口2500万,面积10.5万平方公里,是继陕甘宁边区政府之后的又一模范红色民主政权。边区政府主席:李一氓。这些知识都是我参观后所得,之前对红色历史的了解实在不多。我在展馆溜达,驻足在一面刻着边区政府各职能部门干部名单的墙前,不经意地浏览着,突然,一个熟悉的名字跳了出来,我瞪大眼睛又看了一遍,“傅宗华”,没错,是我爸爸的名字,在公安局的一栏内。

爸爸他在淮安工作战斗过?我这才发现我对自己爸妈的经历了解的是那么的少。

我的爸妈都是盐城人,抗战爆发后,都投笔从戎,在盐城根据地参加了抗日革命工作,这是我对爸妈解放前经历的粗粗了解。我出生后,搬过几次家,在几个不同的城市上过幼儿园、小学,所以对他们解放后的经历有所知晓。我却从不知道他还在淮安工作过。

印象中,爸爸内向,不苟言笑,不爱在家人面前多说自己,也没有什么知心朋友,一辈子奉行“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原则,恐怕也因他长期从事公安工作。小时候我们姊妹都怕他,打闹得再开心只要他下班一回家,我们一个个马上闭口收声,蹑手蹑脚,该去哪去哪,都不敢在他面前多露面,直到他做了外公、爷爷后,才越来越慈祥。妈妈常抱怨他“为人死板”“不通人情”,她总以加重了语气的一句“不像我们这些做群众工作的人”来收尾。我妈妈确实能跟“群众”“打成一片”,有次跟离休后的妈妈去菜场买菜,一路不知有多少市井大妈大婶跟她打招呼,开口闭口称她“老太”,我听得十分刺耳,她却毫不在意,笑呵呵地回应,据说都是些她早晨晨练的“练友”。要知道妈妈在这个小城,也是个实打实的“高干”。在共产党的队伍中,还算是个高学历的人,读过师范,上过抗大,写一手极漂亮的钢笔字,我们全家人都望尘莫及。

看过墙上的名字后,我却无法向爸妈询问。妈妈因脑溢血苦苦挣扎了三年,于2000年离开了我们。爸爸离休后很少出门,每天看看报纸伺弄伺弄花草打发时间。朋友原本就少,一星期打一次麻将的牌友,一个接一个的“走”了,到妈妈去世,爸爸更加孤独了。一次我回家探望,他很是兴奋,突然讲述起他刚参加革命去苏中根据地见到惠浴宇的往事,说那次见面后中午请他吃了刀鱼,味道非常鲜美。这么小的细节他都记得住,我津津有味地听着。过了一刻钟,他又重头再叙述,照样嘿嘿地笑着,完全忘了刚刚我还参与的问询。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有了很不好的预感。纳言的父亲变成了饶舌的人,他开始喋喋不休地讲述他的过去岁月。一遍一遍,重复再重复。我感觉大事不好,找了许多理由,说服父亲马上去医院检查,结果证明了我的推测:父亲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症,俗称老年痴呆症。那年父亲83岁。

父亲住进了医院,病情恶化,眩晕呕吐、多日滴水不进,急剧消瘦了50斤,他在死亡线上挣扎。最终医院把他救了回来。病情稳定后,我发现他的脑物质及其记忆力正一点一点被一个神秘幽暗的黑洞吞噬,当下的事,说过便忘。他的口述记忆与他年龄像背道而驰的马车,距离越来越远。他从讲述文革前一些同事的逸事,到讲述战争年代中的趣事,再到他十几岁上栖霞师范时的故事,再到复述小时的家乡儿歌。父亲越来越像个孩子了,最后他不再说话,人来握手,人走再见,偶尔倾听时会眼睛一亮,吐出一两个单词,再后来,他的眼睛越来越暗淡浑浊,常常不再睁眼看这个世界。现在的父亲谁也不认识,他的肉体受困在医院的病床上,他的精神早已远离了这个世界,远离了我们,不知神游在上天的何方。

我很后悔,没在爸妈身体安好时与他们多多交流,多问问他们的故事,问问他们是怎样相识的,问问他们的爸爸妈妈我们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是什么样的人,他们是干什么的,他们有什么样的故事?我们这代人太过关心自己及自己的子女,愧对父母,从来没想过花时间去了解他们,去了解自己的“根”。爸妈那一代人都有着极其艰难坎坷的人生,经历了抗日和解放战争,新中国成立后不光担负着繁重的建设任务,还经历了政治运动、文化大革命。现在我才知道,聆听他们,其实就是聆听有关自己的故事。把他们时代的故事、家族故事传承过来,我的一生才是完整的。这是我终身的遗憾。

搬家时整理书柜,一本江苏美术出版社1992年出版的《中国民间秘藏绘画珍品——李一氓藏画选》被我从一堆书画册中挑出,是李一氓的名字吸引住了我的目光。画册居然由大书法家启功题签,大收藏家王世襄作序,老报人、老作家吴泰昌编辑并写了跋语。我想起来了,这本画册是吴泰昌先生九十年代初送给我的,当时翻过后就放在了一旁,如今重读才掂量出这本画册的份量。

画册中有对李一氓先生(1903—1990)的介绍:四川省彭县人,1925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曾留学西欧,参加过长征。长期从事党的地下工作、军队工作、文化工作和外事工作,担任过各级领导职务,其中一条,就是担任过苏皖边区政府主席,解放后担任中联部常务副部长、中纪委副书记、中顾委常委等职。李一氓不光是位老共产党员,还是党内一位知识渊博、治学严谨的学者和才情并茂著作甚丰的作家、书法家。他1928年就开始发表译作,主编过《流沙》《巴尔底山》等刊物,文革结束后,出版过《一氓题跋》《存在集》、诗集《击楫集》等,还编撰图册多部。李老多年的心愿,就是将自己的藏画整理出版,在他去世前一个月,江苏美术出版社拟请吴泰昌先生主编《李一氓藏画选》,李老此时已病重住院,吴泰昌托李老夫人转达征求意见,李老欣然同意。可惜李一氓先生没能看到画册的出版。

大收藏家王世襄在序言中说,多年来他常常登门向李老求教,涉及书画、漆器、竹刻、家具等多种文物,所以李老夫人请他写序,他“至为惶恐,但又感到义不容辞”。从这句话可以得知李老的文物知识面非常之深厚宽广,又可以看出王世襄谦逊的为人姿态。这本画册,全部收藏了明清两朝的绘画,令人咋舌的是石涛的作品竟然有五十余件,还有八大山人和石溪的画,说明李老对清初画僧的画十分欣赏。这些藏画如今每一张都价值连城。另还有一些李老家乡四川籍画家的画。

吴泰昌先生在跋语中写道:“李老勃起收藏字画的兴趣,是1945年在江苏淮阴、淮安地区工作期间。1947年,李家属乘坐一艘小船从烟台通过敌人重重封锁线和惊涛骇浪撤退至大连,船上除人之外,就是几箱字画。”他还写道,北平解放后,李一氓、郑振铎、阿英经常相约去琉璃厂看碑买帖,阿英的日记里有过记载。李老解放后在国外任职,工资几乎全部用来购买词集、字画。吴泰昌先生认为,李老收藏书画如此痴迷,绝不能简单视为文人的闲情雅趣,他更着眼于为国家抢救、保存优秀的文化遗产。李老在文章中公开写道:“余书画收藏,均交公库。”他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为写这篇文章,我专门打电话向吴泰昌先生求证,他告诉我,李老在去世前将他收藏的画做了安排:石涛、八大等名画全部捐给了故宫博物院,其他的画包括四川籍画家的画都捐给了家乡的博物馆。

重读画册,不禁想起父亲谈到过李一氓的有关书画收藏的话题。时间好像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因为事涉古董字画,我那时刚刚对此有点兴趣,所以记住了。“四人帮”倒台,文革结束后,老同志纷纷解放,心情愉悦,四下走动,看望劫后余生的老战友。父亲在“淮左名都、竹西佳处”的扬州任职,来往的老同志自然多。那些年,经常看见父亲将老同志赠送给他的墨宝悬挂在墙上欣赏,记得就有李一氓、姬鹏飞、江渭清,还有赵朴初等。

有一次和父亲一起欣赏他新收藏的字画,他突然讲到,李一氓到扬州来还有一个目的,是让父亲帮他写张证明,证明李一氓在苏北收集的古董字画在涟水保卫战中损毁了。现在想起来就应该指在淮阴、淮安时期收集的,和吴泰昌的跋语中所写吻合。淮安是大运河边的重镇,历史上曾经十分繁华富庶,被白居易盛赞为:“淮水东南第一洲”,到明清时期,更胜过隋唐,清朝在淮安设立过许多衙门,负责漕运的、负责治河的,官员、商人云集。苏皖边区政府在淮安成立,富有文化底蕴的古城激发起富有文人素养的边区政府主席关注起散落在民间的古董字画,他开始着手收集保护,我估计父亲应该是参与其中的一人。父亲说收集的文物古董都装了箱,涟水保卫战时前线吃紧,箱子都被搬进战壕当作工事,被国民党激烈的炮火炸飞了。

我专门查看了资料:苏皖边区政府的成立,对于一江之隔的南京国民党政府无疑是颗眼中钉,1946年6月底,蒋介石调集50万大军,向苏皖解放区大举进攻。在苏中,粟裕指挥华中野战军奋起迎击4倍于己之敌的进攻,连续作战,七战七捷,共歼敌五万余人。然而在其他几个方向上,解放军却连遭挫折。7月底淮南解放区全部陷落,8月整个淮北区被国民党占领;9月又在极为被动的情况下,痛失苏皖解放区首府两淮(淮阴、准安),国民党军兵临涟水城。

那时边区政府刚刚成立一年,9月19日晚,李一氓乘坐吉普,依依不舍地绕城一周,最后一批撤离了淮阴城。涟水保卫战一共打了两仗,1946年10月19日,在师长张灵甫的带领下,国民党全套美制装备最精锐的整编第74师向涟水县城进犯。飞机大炮轮番轰炸,战斗持续了14个昼夜,打得极为残酷激烈,最终我军守住了涟水,74师被迫撤回淮安。12月3日,张灵甫74师伙同28师再犯,他们在正面排开将近100门重炮,炮弹对我军阵地暴雨般倾泻而下,把整个战场犁地般的翻了一遍。随后,坦克引导着74师步兵猛攻,与解放军进行逐街逐屋的争夺。城内鳞次栉比的房屋,在战防炮和迫击炮的炮火之下纷纷倒塌;纵横交织的街道,被火焰喷射器烧得条条焦黑……在敌强我弱的形势下,解放军先后撤退,涟水失守。这个仇,5个月后就在孟良崮战役中报了。这后面的故事我们在小说、电影《红日》中都有所了解。

我不知道,装文物字画的那些箱子,是在哪一场涟水战中被当做工事炸毁了,看资料推算应该是在第二场战斗中。我记得听到此时,我不无惋惜地问爸爸,“都炸光啦?”父亲说,还剩几只碗,是宋瓷的。“碗呢?”拿回去盛饭用了,后来呢?都打了。哇,太可惜了!

李一氓战争年代收集古董字画,是在战乱中为国家抢救、保护重要的文化遗产。文革结束后,他想到是:一定要在他走完人生之路前对这批古董文物给组织上一个交代,给自己的人生画完最后一个句号。所以他才专门找我父亲写了证明。剩余的,就是他夫人乘小船撤退到大连时所携带的箱子里的字画,连同解放后用自己工资购买的所有字画,去世前全部捐给了国家。

一身清廉,两袖清风;只知奉献,不知索取。老一辈共产党人信奉这样的为人为官原则,我们敬爱的周总理是这样,李一氓先生也是如此。

由墙上父亲的名字,到手中保有的画册,我自己串连勾勒起了这个故事。

老区淮安,也因这个故事,与我有了血缘般的联系,有了不一样的情感和依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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